旅程无终点，80后上海女孩的两次生死之旅

上海作家陆棣已经近二十年没写作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几乎和文坛断了联系”。

1988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的陆棣是典型“50后”，经历过上山下乡，也当过工人。1986年，他开始发表作品，《收获》、《小说月报》等文学期刊都留下过他的名字。根据他亲身经历写就的长篇纪实文学《与百万富翁同行》改编成同名电视连续剧首播时，收视率达37%。当时，评论界评价“他的作品视角新奇、情节曲折、悬念横生、高潮迭起”。但这之后，陆棣几乎在文坛隐身，直到今年由文汇出版社推出长篇纪实作品《旅程无终点》。

故事主角是一个曾经身患白血病的上海女孩小米。“这类生病的故事太多了，我本来没想写”，陆棣用带有嘉定乡音的普通话急促地告诉我。1983年出生的小米2006年大学毕业，进了摩根大通工作，办公楼在陆家嘴，灿烂人生正要展开。书里写道，当被宣布为急性白血病的那一刻，在家已经偷偷哭过的小米忍住了眼泪，而他的父亲“只感到眼前一股橘红色的浓雾汹涌而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从来不过问女儿个人生活的小米父亲第一次问女儿有没有男友，关照她要有心理准备。他断断续续地说：“是旅程，就会有终点……都要下车的……”女儿接口说：“我知道……我要提前下车了……”

“当时家人已经把她的后事都安排好了”，停顿了一下，陆棣喃喃道：“真的已经安排好了。在那个病房，从来没有人活着出去。”当年病房里的女孩，只有小米活了下来。她放弃了骨髓移植，从医学上说是一个奇迹。专家称，白血病人不移植不化疗满五年叫“痊愈”。2007年5月，小米停止化疗。进入第六年，2013年6月20日，她收拾行李，从上海家中出发。

上海—昆明—洱海—雨崩—亚丁—九寨沟—兰州—青海湖—敦煌—***—伊宁—库尔勒—喀什—狮泉河—冈仁波齐，这是小米6月20日至9月6日的路线。唯独保密的是此行的终点和目的。9月7日，她往***。9月8日，她来到徒步墨脱起点的派镇。微博上，她留下一句话：“我要完成一个心愿。”

小米的路线图

“什么样的心愿可以让你再踏入一次死亡之旅？”父母的电话从上海急急追来。墨脱之路因路途凶险成为中国排名首位的户外徒步路线。就在小米抵达墨脱前，因为有三人失踪，加之连降暴雨，当地***封了进入墨脱的路。

小米的心愿是实现曾与她同病房的浙江女孩圆圆的心愿。圆圆看了安妮宝贝的《莲花》后，本想自己去墨脱，因为病情复发，她把书送给了小米。“一个白血病人把生前的心愿托付给另一个白血病人，这能当真吗？”“可我不只一次答应了圆圆。我活了下来，圆圆死了，这就成了承诺。”

故事的起点，一本不起眼的盗版书《莲花》。原在国际幼儿园教中文的圆圆，待遇不错。但她生病后，家里经济拮据。这本书是经过她和书摊小贩讨价还价8元成交的，如今珍藏在小米家中。

9月9日，小米在微博留言“我会活着回来的”后便进入墨脱。联系全部中断。她与来自上海、北京、湖北、**、云南等地的白领、军人、大学生、公务员、资深驴友组成7人团队，4位军人是队伍核心。出发前队长强凋，队友遇到任何危难扛也要扛出山。在悬崖边，小米一脚踏空，队长一把拉住了她。

因为一个承诺，小米走进藏南群山，一条中国最难走的路。

小米在墨脱途中的双脚。

他们进入原始森林，进入蚂蟥区。在客栈的大雨声中，他们围着火炉聊天，烤鞋烤衣服取暖。老虎嘴是4天中最为凶险的一段。水帘洞的水量集中砸在她的脑袋上，全身湿透，还要高度注意以免滑出深渊。路途塌方一个接一个，她在大雨中攀岩。《莲花》一路伴随她湿得皱皱巴巴。手机有了信号。小米发了微博：“我还活着！”

9月13日，回到墨脱县城，在墨脱莲花广场，小米将陪伴一路的《莲花》作为礼物回赠给圆圆，水流带走了《莲花》。在客栈墙上，她拿起笔写下：“圆圆，我到墨脱啦！”

小米留言：“圆圆，我到墨脱啦！”

小米回赠给圆圆的《莲花》。经历旅途上雨淋瀑布溪水的冲洗摩擦，看上去已年代久远。

在陆棣看来，这是一个关于死亡，关于人和人之间友爱的故事。“如果只是生病的过程，那还是一个一般的故事，引不起我的写作冲动。今天，当我再次回放整个进程，仍大吃一惊。它超越时空，如此富有戏剧性。”

小米的故事分为生病和旅途两部分，上半部分是重症病房，下半部分是墨脱途中，两者都与死亡紧密相伴，核心是生死和承诺。“过去，她是典型宅女，不爱出门。从墨脱回来，熟悉她的人都说，她看上去脱胎换骨了。在墨脱的4天里，她更深刻感受到了什么是军人党员的精神，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他们挡在最前头。”

“书的出版，或会使小米曝光，会对小米的人生产生什么影响，我不知道。”写出整个故事的陆棣仍有些纠结，但他相信，不管书里那些经受磨难的生命是否逝去了，我们每个人的道路都还在继续，也都将面对各自的磨难。

生命不止息，旅程便无终点。

《旅程无终点》为上海市文化发展基金会资助项目。

（题图为小米近照，图片由受访者提供。编辑邮箱：scljf@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