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事】“卖肉小子”的诗意生活

凌晨2点的上海，鲁传江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每一天的工作，就从此时开始。

鲁传江在普陀区华池路菜场经营一间肉铺。每天凌晨1点多起床，跑批发市场、运货、分割、配送；临近过年，再给有需要的散户预备些香肠、腊肉，一忙就到了下午1点左右；见缝插针眯一会儿，又一拨活儿来了……直到晚上8点，他才能歇歇脚。

鲁传江自称“卖肉小子”，从表面上看，他和一般的肉铺老板没啥两样。但如果有人称他为“诗人”，他一定会乐不可支。这个自嘲是“初五学历”（考了三年高中没考上）的初中毕业生，已在多家媒体发表了300多篇文章。2000年，他被评为“第三届上海市优秀外来务工青年”，2006年又荣获“上海市十大读书明星”称号。在今年由上海市总工会、上海市精神文明建设委员会办公室和上海市振兴中华读书指导委员会等单位联合主办的“中国梦·劳动美”上海农民工诗歌大赛中，鲁传江的作品《我的肉铺》获得一等奖。

大排一块也没卖掉，他却进了医院缝了9针

1998年夏天，遭遇了生活变故的鲁传江从安徽老家来到上海投奔老乡。

在上海找份工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鲁传江贩过西瓜、卖过蔬菜，还在卖猪肉的老乡家做过小工。后来，老乡要转让卖肉的摊位，鲁传江赶紧接了下来。

开张第一天，囊中羞涩的鲁传江只进了一片（即半头）猪。因为听不懂上海话，又没有经验，三十斤肉只卖出了十斤。正值酷暑，剩下的肉如果不及时处理，就会坏掉，鲁传江心里那个着急啊。有人帮他去和一个卖西瓜的人商量，二十斤猪肉换了两个西瓜，鲁传江和妻子也只能无奈接受。

不到一个月，从家里带来的钱已快花光，鲁传江不但没挣着钱，反而亏了好几千元。回老家吧，怎么跟父母交代？留下吧，生计的问题怎么解决？

一次，一家饭店的老板娘来到鲁传江的肉铺前说：“你给我斩80块大排，价格便宜一点，质量好的活，以后就从你们家买肉了。”终于有笔大生意了，鲁传江心里激动：“只要你看中我家的肉，价钱不是问题！”

切大排是门技术活儿，切得太厚或太薄，客户都会不满意。鲁传江赶紧拿起刀，一刀一刀地切着，在切最后几块时，他突然发现大排上血水模糊，赶紧找抹布擦，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左手的无名指被刀剁得只连着一层皮了，鲜血直流。看到这个情形，老板娘不声不响走了。

大排一块也没卖掉，鲁传江却进了医院缝了9针。

当晚，他发高烧到39.5度。握着他的手，妻子含泪说：“传江，我们回安徽算了！”虚弱的鲁传江反而安慰妻子：“人生就像一杯茶，总会苦一阵子，但不会苦一辈子。咬咬牙，挺一挺就过去了！”

把房东送的一只洗脚盆倒扣在地上，就成了“书桌”

所幸，最艰难的时候，还有书与鲁传江相伴。一天吃三顿面条，鲁传江硬是坚持留在了上海。夜幕降临时，满怀愁绪的鲁传江常常独自踱步岚高路桥。生活的重压，让他急需找到一个情绪的出口。

每当结束一天的劳作，回到租来的8平方米小屋，鲁传江就把房东送他的一只洗脚盆倒扣在地上，变成一张“书桌”。就着这简陋的“书桌”，他如饥似渴地读书。

很快，从老家背来的两麻袋书已难以满足他的“胃口”。他挤出空闲时间，窝在旧书摊上看书。书摊老板娘不解：“你一个初中毕业生，想在上海怎样？要是读书时就这样用功，早就考上大学了！”

鲁传江不是第一次遭遇冷嘲热讽。当年连续三年中考落榜，他也尝过被嘲讽的滋味。那时候，母亲安慰他：“一块地，不适合种麦子，可以试试种土豆，总有属于它的一片收成，只要有梦想，做好你自己就成！”

没错，梦想。鲁传江当即就萌生了一个想法——他要用裹着胶布的圆珠笔画出自己人生的轨迹，那是他最初、最美也是最不敢启齿的文学梦。于是，他把在上海的点点滴滴的感悟化为一行行诗歌。

他描述初到上海时的生活状态：

“花格子红蓝相间的编织带/如我复杂沉重的心情/脚步好像被村前小河里的水草/缠了一根又一根/被褥/书本/与牵挂/压得我喘不过气/好像随时可以沉入水底。”

他告诉留守在老家的年幼儿子：

“这里虽然没有布谷鸟的叫声/但我可以播种希望/爸爸把陌生的都市当做自家的田块/是我披星戴月/是我把高楼扶了起来/是我把铁路修到了城市的地下/因为在我心里/没有雾霾。”

“我把猪肉卖给了李嘉诚！”

阅读和写作，犹如两根有力的拐杖，支撑着鲁传江度过初到上海的艰难岁月，更快更好地融入城市生活。

一个偶然的机会，鲁传江认识了一个收废品的河南人。卖猪肉之余，他帮人整理废品，待遇是可以免费阅读被当做废品的旧书。书虽然旧，但里头的知识对鲁传江来说都是新的。他在旧书堆里找到一本《学说上海话》，一边专心听买菜的阿姨阿婆说话，一边熟读书里的内容，很快就可以用简单的上海话与顾客们交流。

有一次，他用比废纸高出几毛钱一斤的价钱买下一个学校图书馆更新换代下来的旧书，如获至宝。其中有一本叫做《万水千山》的连环画，讲的是红军长征的故事。鲁传江记得自己小时候看过这本书，此时再读，感触更深。二万五千里长征路漫漫，这么多极端的困难都能被克服，自己遇到的这些障碍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一边读，一边给自己打气：“只要坚持，一定会有转机！”

因为在猪肉的质量与服务上下功夫，鲁传江慢慢摸着了做生意的门路。大约半年后，他的肉铺扭亏为盈，终于在市场上站稳了脚跟。眼光长远的他不再局限于做零售，而是看准了单位和团体的猪肉配送。几年下来，鲁传江接下了几家高校和事业单位食堂的猪肉配送，还给香港商人李嘉诚在上海的一家企业配送猪肉。他自豪地对人说：“我把猪肉卖给了李嘉诚！”

切猪肉的手，拿起了签名售书的笔

与此同时，鲁传江也在一步一步地接近他的文学梦。

自打从一张被人包裹东西后丢弃的报纸上看到一则征文启事，他的投稿就停不下来了。十多年间，他在50多项征文比赛中得奖，在媒体发表文章与诗作300多篇。2006年被评为“上海市十大读书明星”，是所有获奖者中唯一一位农民工代表。2009年，他作为农民工代表参加了时任上海市委副书记、市长**与网友的现场交流活动。

“对我来说，写诗就是释放情绪、缓解压力的方式，让生活变得更加阳光。”鲁传江这样解释诗在他生活中的分量，“我儿子现在也爱写写诗，我觉得挺好，喜欢写诗的人都不容易变坏。”

在上海16年，鲁传江遇到过太多热心的上海人，如今的他已经把上海当成了自己的家，把上海的阿姨阿婆、叔叔伯伯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在农民工诗歌大赛的颁奖及诗集首发仪式现场，来了一位年过花甲的阿婆，她接过鲁传江签好名的书对他说：“小鲁呀，还认识我吗？以前我一直在你的肉铺买肉，我家的菜刀钝了还是你帮我磨的呢！后来我搬了家，就没再去你那里买肉了，没想到好久不见，你成了诗人啦！”鲁传江也感慨道：“没想到，我这切猪肉的手，竟然拿起了签名售书的笔！”

这本书里收录了鲁传江的新作——《我的肉铺》，它是“卖肉小子”十多年来生活经历的诗意写照：“在田野与城市之间/泪水与汗水被一次次地拧干/不想在梦想中跌落/那就在在肉铺里飞翔……我深爱着我的肉铺/我可以依靠在砧板上/捧着书本/蘸着梦想写诗/关于孩子/关于父母/关于都市/关于人生的一首诗。”

记者手记

在上海，像鲁传江这样的农民工诗人还有不少。他们散布在这座城市的各行各业、各个角落。

在这部名为《我在上海挺好的》的农民工诗歌大赛获奖作品集中，作者有建筑工、清扫工、保洁员、快递员、小商贩、钟点工、私营业主、公司职员。他们的诗或许没有高远的意境、玄妙的辞藻，却充满了泥土的芬芳，浸润着劳作的汗水。

龙永安，学生时代曾一度为诗痴狂，最多时一天能写十多首。身为作家的堂哥在看了他写的诗后，对他说：“你需要出去闯一闯，沉淀自己，才有资本写出更好的诗。”因为这一句话，他离开湖南老家闯荡上海，在电梯厂、机床厂干过操作工，也做过小生意。10年打工生涯，让他饱尝了生活的甜酸苦辣，也让他吟出“有一种忧伤/是透明的”这样细腻的诗句。如今在圈中已小有名气的龙永安终于明白了堂哥当年一席话的深意——原来诗的真谛就蕴藏在车间里、操作台上，蕴藏在平凡而火热的生活中。两年前，他进入一家科技企业工作，在他的提议下，公司成立了“阳光文学社”，一群和他一样怀揣文学梦的工友们在这里找到了知音，体味着创作的快乐。

仲伟昌，17岁那年来上海，在杨浦经营着一家“小苏北旧货调剂商店”。“没有美好的感情，怎么写得出美好的作品”，是他的诗歌创作理念。在他的影响下，两个儿子——“90后”兄弟俩仲上上、仲沪生也爱好写作，父子三人常常坐在一起交流读书心得和写作技巧。父子仨一同参加诗歌比赛并都获了奖，成为一段佳话。这一次，三人把获奖所得的奖金全部捐给了杨浦区的慈善机构，用于云南鲁甸地震灾区的救援。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在这些农民工诗人的眼中，诗即生活。他们通过诗歌诉说乡愁、赞美劳动，也在写诗的过程中追逐梦想、实现价值，在凭借辛勤劳动收获成果的同时，也不忘回馈滋养他们的社会，奉献心意和力量。而这，不正是诗歌的初衷与归宿吗？ 

（注：本文摘自解放日报。本文编辑：谢飞君 编辑邮箱：shguancha@sina.com）